「转」花开花落平坦之

先自己谈一下对两个人物的看法再来贴文吧。我就记得大脸师太曾经这么说的,说金庸是不是和名字带“之”的人有仇啊,游坦之林平之胡逸之,三个人都有着变态(?)的内心和凄惨的命运。那时候只是觉得可能就是个巧合吧,直到第一次读这篇文才发现——噢原来林平之是脱胎于游坦之的啊。

不得不承认两个人的相似性——纨绔子弟,惨遭灭门,复仇受阻。。。游坦之报仇没报成被阿紫毁了,林平之报仇成功了但是整个人也被岳不群等人毁了。反正金庸想说的应该就是,社会就特么这么黑暗,只要你和主角对着干,你抗争也好不抗争也好,都没有好结果。颇有点林黛玉vs薛宝钗的感觉。于是这俩人连名字都是对应的,平之坦之,人生过的却一点也不平坦。

——然而除此之外,这俩人在我心目中还真是有点难联想到一块去。因为对于林平之我有同情有敬佩,对于游坦之我还是呵呵吧。

基本上游坦之是我看了全部金庸小说里面最讨厌的角色,因为完全完全脱离我对人类甚至动物类的认知。可能有别的读者会认为他对阿紫的痴狂很令人感动,但我只觉得非常恐怖。他受到阿紫如此多的非人待遇,居然还对她如此死心塌地——这种感情我觉得实在是,反,人,类。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我都无法想象会有如此受虐狂的天性。。。不管是生活中也好文学作品也好,我相信人世间最无私真诚炽热的感情应该还是母亲对孩子的感情,毕竟是骨肉连心嘛。但是阿紫对游坦之的所作所为,尼玛,就算是孩子对母亲做,这母亲也不可能还时时向往被孩子折磨吧!

林平之嘛,其实就是在游坦之处境下的慕容复。在他身上的灾难虽然毁灭了他的人性,但是却打磨出了一个成大事者最需要的优秀品质:坚忍。和游坦之一样,为了复仇他失去了很多尊严——甚至自己亲手割断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根本,但是这和游坦之那反人类的抛弃尊严缺完全是两回事。他更像是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和忍受裤下之辱的韩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最后亲手杀死岳灵珊那一段,更使他和游坦之截然不同——其实有没有人觉得,这一段和慕容复眼睁睁地看着王语嫣跳井的桥段非常相似?只是岳灵珊没有王语嫣的主角光环而已。。。

话说有没有人觉得,林平之和岳不群这一对父婿,其实和古龙《绝代双骄》里面江别鹤和江玉郎父子非常对应?父辈擅长装大侠,小辈擅长装孙子,经过二人不懈的努力终于称霸武林,从此过上了武(没)功(羞)高(没)强(臊)的幸福生活……在主角发功之前。嗯,说到主角,我顿时觉得令狐冲和小鱼儿也挺相似的。。。聪明的脑壳,潇洒的个性,游手好闲(?)的生活方式,加上都是少数被初恋戴绿帽子的男主角。。。

废话说完了,下面贴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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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天屠龙记》应该是金庸小说的分水岭,《倚天》之后尽管故事情节依旧的起伏跌宕,技巧上要更加成熟,但小说读起来的感觉已经悄然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侠之大者”的武侠道德,生死相许的爱情,以及金庸此前使人如此如醉的诸多必杀技,都悄悄地消失或者蜕变。
  
   从武侠道德的角度看,郭靖不仅树立起金庸江湖至尊的地位,并且构成金庸的武侠道德标准,尽管也许只是“侠之大者”的口号;紧接着的杨过,以反叛的姿态的出现,最终还是被郭靖同化;《倚天》中金庸的武侠道德体系开始解体,抛却众多风头出尽的配角以外,张无忌成为了适合做朋友的平凡人。跨越《倚天》的分水岭,再看《天龙》《笑傲》两部重量级小说,主角换成了萧峰与令狐冲,侠义道德转变为超越狭隘民族主义的悲剧与超越政治的任性逍遥。金庸极力打造两位主角,将萧峰放到古希腊悲剧英雄式的绝境中以达到人神同悲的悲剧效果,让令狐冲在极度的黑暗残酷的政治江湖中绝对逍遥。但还是不免有雕琢的痕迹,主角定律总会生出虚幻之感。于是主角光芒下的配角就凸现出难得的真实,这样的真实也许更能反映出金庸的真实。
  
   游坦之林平之,应该算得上同名又同命,姓名平坦之,命运何坎坷?不难看出,林平之脱胎于游坦之,金庸在相邻的两部重量级小说中先后塑造出两个同一类型的人物,还值得人玩味。简单概括一下两人的特点,都是类似平凡人的配角,命运极其悲惨,人格人生一步步地被极度扭曲,最终沦为下场极为凄惨的怪物,甚至他们的凄惨无法激起读者的一丝同情。无关轻重的凄惨人被金庸放在映衬主角的配角位置上,但这种凄惨的尖厉却无法不让人注意,
   游坦之是金庸小说中第一个得不到读者同情,作者关心的凄惨人。由于悲情是金庸灵魂深处的忧郁,原本像游坦之的命运凄惨的人物,此前也有过出现,多数为女性,如穆念慈、秦南琴、纪晓芙、殷离等人,但这些薄命女通常会得到作者读者的关爱。除却郭靖杨过张无忌等主角身上的悲情成分外,还有《连城诀》的狄云有相似凄惨的命运,但主角与配角的巨大差异,使得狄云与游坦之以及林平之是天壤之别。
  
   游坦之在《天龙》中戏份虽然不多,不过金庸描写游坦之经历时的残忍与《连城诀》比起来丝毫不逊色。金庸将游坦之定位为一个资质人格都平庸的凡人。身为江湖小康家庭的聚贤庄的少庄主,文不成武不就,有些顽劣并且懵懂的庸人少年。并且很快卷入到江湖中,聚贤庄一役,家破人亡,开始孤苦伶仃的凄惨人生。他不但没有主角的诸多优待,并且也不会像一般小龙套出场就死或者随着聚贤庄的衰亡而消失在小说中。如果说《天龙八部》描写的是众生皆苦,人生无常的话,那游坦之就是无间地狱永远无法超生的冤魂。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虽然并无主角被作者设定成种种英雄潜质,却也不乏常人的优点,也有少年人的傲气,虽然懵懂但并非邪恶之人。命运就像游坦之梦中阿紫变成的毒蛇将他一点点地撕咬致死。
  
   金庸处理游坦之的特别的地方在于,通过阿紫的变态折磨将游坦之这位不乏人性闪光的平凡少年迅速摧残为一具行尸走肉。记得一位朋友说《暗花》中最令她恐怖的地方在于,梁朝伟饰演的警察审讯犯人时,说人都有一个心理底线,只要突破这个心理底线,什么人都会崩溃。于是游坦之这个平凡人迅速心理崩溃,在对折磨和欺辱的极度恐惧中又极度地顺从。
  在经过无数次放人鸢、鞭打等蹂躏摧残之后,游坦之被阿紫这位SM天才毁容强行戴上头套。
  遍观金庸小说,没有一个人像游坦之这样被如此令人发指地摧残。然而惨遭如此罕见毒手的游坦之却得不到金庸的丝毫怜悯。
  
   “他初见萧峰时,尚有一股宁死不屈的傲气,这几日来心灵和肉体上都受极厉害的创伤,满腔少年人的豪气,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听阿紫这么说,当即连连磕头,当当直响,这位仙子般的姑娘居然称赞自己磕头好听,心中隐隐觉得欢喜。”
  
   《牛虻》中牛虻与琼玛聊天时,看到街头的屈辱表演的小丑,勾起南美的凄惨经历,立刻几乎痛不欲生,当他后来向琼玛讲述当年的凄惨经历,琼玛宁可天使般的亚瑟淹死在大海之中,也不愿亚瑟成为备受摧残的牛虻。亚瑟能够在炼狱中涅槃为革命英雄,游坦之却在苦难中沦落为甘愿卑贱的铁头怪物。金庸不仅给予了游坦之恐怖的铁头罩,还赋予他对阿紫诡异的痴恋。游坦之对阿紫的感情明显是马索克式的受虐恋,阿紫对游坦之层出不穷的虐待中不乏女王控意味。李银河援引德鲁兹对马索克的评价,认为马索克式的受虐是一种游戏性质,但阿紫对游坦之的女王式虐待则更多是一种邪恶的残忍,而对于游坦之来说,尽管有女王控的暧昧,如KISS阿紫的脚一段,金庸的恋脚癖还是挺重的,如张无忌与赵敏,段誉与钟灵。
  但还是有另外的一层意思。
  
   从游坦之初见阿紫时“他乍见之下,胸口剧震,也不知是喜是悲,身子在空中飘飘荡荡,实在也无法思想。”, 到在辽国侍卫的拳打脚踢之下对阿紫的脚吻时。“游坦之仍是不理,便齿并不用力,也没咬痛了她,一双手在她脚背上轻轻爱抚,心中飘飘荡荡地,好似又做了人鸢,升入了云端之中。”。在无比凄惨的命运中,游坦之心中对阿紫那狂热的痴恋唯一可以使得他暂时解脱。爱情对于金庸的人物无比重要,并且往往是一种的拯救,但游坦之对阿紫的痴恋,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佛教那个极其有名的寓言:一滴蜜糖。
  
   有一人游於旷野。为恶象所逐。怖走无依。见一空井。傍有树根。即寻根下。潜身井中。有黑白二鼠互啮树根。於井四边有四毒蛇欲螫其人。下有毒龙。心畏龙蛇。恐树根断。树根蜂蜜。五滴堕口。树摇。蜂散下螫斯人。野火复来燃烧此树。
   ——《佛说譬喻经》
  
   托尔斯泰和黄易都曾经引用这个故事。《寻秦记》中项少龙把充满风险与精彩的异域时空探险看做是自己的那一点蜜糖,悲凉中透着豪迈。而游坦之的这一滴蜜糖将无尽痛苦的不可解脱表达得更加惊心触目。
  
   游坦之成为铁头怪物之后在杂役中被人欺凌,心中想的却只有阿紫什么时候拿他去鞭打;
  阿紫让游坦之以身试毒时,自然不情愿的游坦之看到阿紫的表情,立刻意乱情迷,着魔般地去做;直至以血喂食冰蚕之时,自知必死无疑的游坦之还跪下来请求阿紫记住自己的名字。
  而后死里逃生练成绝顶武功的游坦之依旧沉溺于这滴蜜糖之中,丧失了辨别善恶正邪以及自我认知的常人理智,成为一个任人利用的江湖莽汉。在全冠清和阿紫的唆使下成为丐帮傀儡帮主。
  
   少林寺武林大会上,游坦之为救阿紫毫不犹豫向丁春秋屈膝,阮星竹和段誉大加赞叹,但是如此的痴情却只能让人觉得是不可思议的变态情感。阿紫向萧峰讲述游坦之在自己身上脸上划几刀以请求虚竹医治阿紫的眼睛,如此极度的痴恋恐怕杨过对小龙女还要强烈,但得到的却是阿紫的不屑。当游坦之摔入阿紫与萧峰落进的万丈深谷,终于在凄惨的命运中解脱出来,只有死亡能够解脱他对一滴蜜糖的虚幻偏执,也只有死亡能够解脱他的无尽痛苦。爱情曾经是金庸人物的灵魂救赎,但却成了游坦之无尽痛苦的根源。
  
   游坦之经历之凄惨,爱情之执着,在金庸小说中都是极其罕见的,更罕见的是作为命运牺牲品的他无法激起任何的怜悯与同情,因为他的凄惨与执着淹没在被命运蹂躏的卑贱之中。萧峰在阿紫复明后,觉得她眼色之中似乎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苦伤心,也许是游坦之无尽的酸苦伤心。
  
   游坦之实质上还是幼稚的少年,基本上没有对自我和周围世界的认知能力,金庸更多的是描写他的凄惨。而到了林平之里面,金庸完整地刻画出这一类型人物完全的人生轨迹。
  林平之的戏份要远远超过游坦之,林平之是以伪主角的身份出场,心高气傲的美貌少年,惨遭灭门的血泪人生,不屈不饶的挣扎奋斗,几乎具备了复仇式武侠小说主角的所有特点,但林平之是例外。
  
   相比游坦之,林平之是很有前途的江湖侠少。林平之的人生注定是不幸,出身于福威镖局,《辟邪剑谱》是他人生的魔咒。但林平之悲惨人生的起点,却是一次路见不平的侠义行为,出手惩戒调戏酒店村姑的青城恶少,而这次侠义之举直接导致了林平之以及他家庭的巨大不幸,这无疑是个微妙的反讽。青城派对福威镖局的灭门异常狠毒残忍,如同猫捉老鼠一样将一点点折磨致死,所以很多年后林平之以其人之道还自余沧海本人也是在所难免。林家被灭门,林平之在岳灵珊的帮助下逃脱,在忍辱负重的逃亡过程中金庸刻画了林平之的两个细节。
  一是林平之本有机会杀死两个睡着的青城门人,但林平之以有违英雄好汉的行径的理由而放弃。此时的林平之善良的富有侠义感的,但也许是幼稚的。二是林平之求食不遂,反被村妇侮辱,一怒之下就想动手,但固有的侠义道德制止了他,结果“硬生生将这一掌收转,岂知用力大了,收掌不易,一个踉跄,左脚踹上了一堆牛粪,脚下一滑,仰天便倒。”有了侠义心却反遭欺辱,这就蕴涵了最终林平之侠义道德彻底解体的危险。
  
  接着林平之到衡山碰上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接连遭遇余沧海、木高峰、岳不群这三大仇人。林平之在灭门惨痛中逐渐学会了忍辱负重,如不惜冒认木高峰的孙子,惨痛反而磨砺了他的傲骨,如硬颈不向木高峰低头,当然还有呵斥余沧海救了令狐冲一命,此事令狐冲一直念念不忘。当后来林平之虐杀余沧海和木高峰时,想起衡山城中那个倔强的少年,让人感慨万千。
  
  岳不群闪亮登场救下林平之,林平之不住向君子剑磕头跪拜,请求加入华山门下。五绺长须,面如冠玉,一脸正气的君子剑自然令绝境之中的单纯少年以为是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无限的光明。也许许多读者第一次读到此处,都以为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可这偏偏是一个林平之无法逃避的噩梦。加入让林平之重新选择的话,他还会选择岳不群。
  
  林平之背负满门血仇,坚忍不拔地历经千难万险报仇雪恨,这本应是荡气回肠的生命奋斗历程,但却成了单纯的翩翩少年到变态的变性恶魔蜕变。令人可惜可叹可怜可恨可憎。整个或隐或现的过程,如同无法逃避的深渊,林平之一步步地逐步滑落到万劫不复的底处。
  
  《辟邪剑谱》和岳不群是林平之人生的两大魔咒。《辟邪剑谱》本身就是一种武功鸦片,沾染这种诱惑必死无疑,所以林远图隐藏起了剑谱;但在利益搏杀没有公道的江湖中,林家的《辟邪剑谱》名声在外,如同稚子怀揣珍宝于闹市,众多江湖肉食者垂涎觊觎,武功平平的林家在这无人主持公道的江湖中注定在劫难逃。
  
  而阴险无比的岳不群则早早地为林平之设计好了圈套。林平之在一步步地进入圈套的过程中,也一点点认清岳不群的真面目。岳不群曾经是林平之的侠义信仰,但在伪君子逐步显露的过程中,林平之的侠义道德也逐渐破裂,直至福州胡同中岳不群斩向林平之的一剑令林平之真正明白侠义道德完全是骗人的谎言。实质上岳不群对待林平之远不如余沧海木高峰之狠毒,但岳不群摧毁了林平之的侠义信仰,所以林平之痛恨岳不群远在余木二人之上了。
  
  但就林平之人生蜕变的过程来看,岳不群其实一个催化剂,更根本的原因是命运造成他对世界的绝望。对于余沧海、木高峰、岳不群的邪恶,林平之可以用自身的侠义道德来鄙视,但对于生命和世界的绝望是他走向疯狂。
  
   林平之来在家破人亡之后逃离苦海来到华山,自然把华山派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家,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是一个令人感到苦涩的地方。林平之相当倔强骄傲执着的性格与他出身的先天优越感有关,他不但是富家公子,祖上还有过辉煌的江湖功绩,但来到华山却只是地位最低下的小师弟。江湖门派的尊卑分别是无情的,小师弟只有小心翼翼地迎合师兄们的欢心。但林平之的英俊美貌,侠义傲骨,以及小师弟的殷勤迅速赢得了岳灵珊的芳心。初入师门的小师弟与掌门的掌上明珠高调恋爱,并且还是抢走了大师兄的女人,林平之不但挑战了令狐冲,而且挑战了华山弟子心中的尊卑制度。陆大有率先向林平之发难,动口又动手。无论是出于对令狐冲感情的亲近抑或是地位的敬畏,华山弟子都会孤立起林平之。林平之自然会感觉到这种孤立以及令狐冲对自己的怨恨。但林平之倔强的性格使他不会屈服,他倔强以与岳灵珊模糊的爱情来应对种种的压力。
  
  与金庸其他主角不同的是,他的爱情给他的绝不是生命的拯救,却是无尽的痛苦。林平之因爱情遭受同门无形的压迫,同时却要接受爱情的庇护。对于他这个有很强先天优越感的倔强少年来说,这又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甚至他与岳灵珊的爱情也是一种痛苦,无可否认岳灵珊真心爱着林平之,但岳灵珊这种类似于郭芙的相当以自我中心的大家小姐,却不会表达自己的爱情,使得她对林平之的爱意掩盖在居高临下的强势中,林平之无可选择地去迎合岳灵珊。
  
   林平之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压力,但这些压力却无法排解和抗争,尤其是因为岳灵珊造成的他与令狐冲的对立。岳灵珊这柄双刃剑同时割伤两个男人的心灵。由于主角定理,我们在小说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因为岳灵珊移情林平之给令狐冲带来的巨大痛苦,令狐冲对林平之有着深深的怨气,而这种怨气却是无可奈可的。幸运的是令狐冲最终通过任盈盈解脱出来。小说隐藏着的另一面是林平之在这场三角恋中承受的压力,以及他对令狐冲产生的怨恨。尽管林平之身上有很多出色的品质,完全值得岳灵珊倾心于他。但武功以及隐喻着的权力对比,使得林平之面对令狐冲有着深深的自卑,使得林平之活在依靠色相赢得岳灵珊的青睐,并且必须依靠岳灵珊庇护的深深耻辱中,林平之自然生出对令狐冲深深的怨气,并且极力去反抗这种压力,来证明自己的尊严。但由于主角定律,林平之与令狐冲的对抗必定是要失败的。
  
  重伤的令狐冲伤心欲绝地面对林岳二人,质问岳灵珊是不是爱上林平之了。华山派集体逃亡,一路上全依仗令狐冲剑法退敌,而林平之只有郁闷地自杀未遂。好不容易到了洛阳,林平之借助亲戚的势力,总算在华山派扬眉吐气了一次,于是对立的令狐冲迎来了人生最为落魄的时刻。但主角很快峰回路转,遇到了任盈盈,从此开始有惊无险的鸿运。随着绿竹翁将王氏兄弟打入洛水,林平之再也无法与令狐冲对抗,完全掩盖在令狐冲的阴影。一路上任盈盈的下属为令狐冲撑足了门面,对立的林平之滋生的只有自卑与怨气。当蓝凤凰将毒酒摆到华山派面前,嘲笑华山除了令狐冲再无英雄,林平之大喝一声上前接那杯毒酒。处于深深自卑和压力之中的倔强少年终于爆发出沉默的血性,但他却无法证明他有着和令狐冲一样的高傲。
  
  令狐冲给与的压力,以及林平之对令狐冲的怨气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突如其来的家仇、邪恶奸佞的残害,对于令狐冲以及周围的怨气使得林平之完全找不到心灵的依靠,更无法排解滋生出的偏激暴戾。只有拼命去抓住《辟邪剑普》这棵致命的救命稻草,在对生命的一步步绝望中走向疯狂,“他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大家都欺侮……欺侮他。”(岳灵珊语)
  杨过狄云也有过认为世上所有人都来欺侮的绝望,但他们都有爱情的拯救,但林平之却没有。与岳灵珊的爱情激着他与令狐冲对立所产生的压力,自卑,怨气。
  
   在福州岳不群终于窃取了《辟邪剑谱》,随后率领弟子回华山自宫练剑,在宁中则的施压下不得已扔掉剑谱,并被林平之冒死捡到。随后少林寺一战,林平之岳灵珊野外遭魔教中人袭击,愤怒中的令狐冲大开杀戒,救下二人。此事最终坚定了林平之自宫练剑的决心,没有武功及所代表的权力,不仅来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甚至还要情敌的庇护,更何谈报仇。
  大胆猜测一下,当下回到华山的第一晚,林平之绝无反顾地选择了自宫。
  
   《辟邪剑谱》或者《葵花宝典》是金庸一个刻意的隐喻,象征着权力的致命诱惑。为了权力的欲望,东方不败和岳不群都可以牺牲男人最根本的尊严。在《笑傲江湖》的后记中,金庸也把林平之归为东方不败、任我行等人之列。也许在道德完全丧失唯利是图的江湖之中,也许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在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中,要么疯狂要么灭亡,像令狐冲这样全身而退的几乎不可能。但林平之却是更加的无法选择,命运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将他一点点地吞没。五岳并派,林平之剑法大成,完成了人生的完全蜕变。随后他复仇杀妻的变态疯狂将此前命运赐予的所有不幸与痛苦变本加厉地释放出来,金庸的笔法写到此处如游坦之惨遭蹂躏一样无法自控。此时的林平之已经成为失去人性的变态怪物,散发着令人恐惧的邪恶,金庸此时再也无法描述林平之的疯魔,只有将他永久封印梅庄的黑暗地牢之中。春和景明,西湖如画,轻舟泛游,载酒惬意的人们是否隐隐听到湖底怪物日日夜夜的嘶吼?
  
   《倚天》之后金庸小说变调,塞上牛羊空许约的悲情与笑傲江湖的琴箫相和遮盖不住游坦之和林平之凄惨人生的血腥之气。无辜如游坦之,扎挣如林平之都被残酷命运蹂躏成为无人为之丝毫叹息的怪物邪魔。也许《倚天》以前,金庸一直在用侠义道德,爱情童话,个人奋斗的美丽谎言欺骗读者,但却给与了读者坚守道德,相信爱情,永不放弃的幻想与希望。游坦之林平之血淋淋的人生也是金庸在揭破生命悲惨与虚无的真实本质,作为一个没有主角的运气的平凡人,如何去面对残酷的命运?《金刚经》有云:“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唐双龙传》师妃暄也曾给徐子陵讲过一个道童的故事,宗教解脱的方法大抵如此,看破虚幻,漠然即可超脱。
  
   面对命运的摧残是漠然地顺从,还是徒劳地挣扎?今天又是考研的时候,也是很多人奋力一搏企图改变命运的时刻,尽管考研已经不如前些年火热了。奋斗的过程总是惨烈而壮美的,但奋斗的结果大多是黯然的,譬如考研,失败当然心痛,成功又当如何,依然在就业大军的洪流中不由自主。面对生命的虚幻,凡人无法去抓住本质,但为生存为奋斗的人没有选择,活着不是一种耻辱。生命的欲望膨胀固然是一种虚幻,生命的虚幻绝望何曾也不是一种虚幻。当懵懂的激情冷却为清醒的冷静,在漠然顺从与徒劳挣扎之间可以找到一种坦然面对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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