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儿流浪记 之 以色列:Jerusalem from the Ash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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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想到去耶路撒冷,已经是七年前的事儿了。

意识流中似乎是在想好听的城市名字,觉得“翡冷翠”“耶路撒冷”这两个带有“冷”字的城市名字都好听,美丽而凄清。于是顺手打开了Google搜“耶路撒冷”四个字,结果搜到了这篇文章《耶路撒冷:当人生走到三分之一》

自此刻起,我的心注定是要被这个美丽沧桑而神秘的城市所劫持。

 

“耶路撒冷?那你是要去以色列还是巴勒斯坦啊?”

“那你之后好多地方都不能去了吧。”

“中东诶……到处都在打仗,安不安全啊。”

诚然,许多许多年以来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一想到以色列和耶路撒冷,跳入脑海里的画面,总是一片战火纷飞的乱世景象。觉得一旦踏上中东土地,似乎不是会被炸弹炸死,乱刀砍死,就是会被机关枪射死。毕竟还是会怕的。

在自己跟自己纠结中,七年一下就过去了。

 

如果说,去耶路撒冷是为了近距离观察三大宗教的冲突碰撞的话,那么这七年发生了足够多的事情,让我不成熟的宗教观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自小远离宗教环境,也从未信过鬼神之说,可自从在藏区看到三步一磕头走了大半年的藏传佛教徒后,就觉得宗教的神秘感特别吸引人。人为什么会信教呢?一直在想的问题,到现在都给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大一的时候刚去美国,第一次接触只有少数人不信教的环境,看到有同学饭前会双手合十祷告,被人带去教堂做过礼拜。心里不是没想过,会不会那些神真的存在,会在他们的脑海里说话。要不然,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去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还报名了一门宗教课。那时候觉得,是不是因为宗教可以帮助人坚持向善,要不然在这个人善被犬欺的世界里,坚持善良并不容易。现在想想这个想法应该不算错,但还是有些流于肤浅。

后来碰到了街上发传单的教徒,青旅里给我传教的衣衫褴褛的大叔,实习时住家虔诚的菲律宾老太太喋喋不休的想“拯救”我,不禁使我对基督教产生了厌烦,也引发了我对宗教的新一轮思考。如果说大一时我觉得强大的精神力量使人坚定,那么大四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强大的精神洗脑使人愚蠢。再后来我听一个朋友吐槽过身边的教徒们,“那些心灵脆弱的人才跑去信教。”当时听完后觉得对广大信教的人很不公平,可越想越觉得话糙理不完全糙,虽说过于绝对却并非毫无道理。

至于宗教是否可以帮助人坚持向善,后来我也慢慢开始怀疑这一点。毕业后这几年,ISIS那帮人总是打着圣战之名出来搞事,那么本来帮助人向善的宗教,又被邪恶所利用。

更别说千年前的教义已然与现代社会无法兼容。比如,随着我对女权主义的逐渐了解和认同,基督教禁止打胎,在我看来便是一个笑话。去的地方再多一些,读的书经历的事儿再多一些后,更是越来越觉得,所谓宗教所谓神明,不过当权者对子民进行思想控制的一种手段。

对宗教存在的意义,几年来应该说是越来越悲观越来越怀疑。攒了一肚子的问题,默默按捺着等多重宗教激烈碰撞的耶路撒冷来给我回答。

那么今年我25岁。按照那篇文章作者的说法就是,“人生过了三分之一”。

是时候,给自己那么多年的念想一个交代了。


“上帝给了世界十分美丽,九分给了耶路撒冷,一分给了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每个来耶路撒冷朝圣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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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死海开着租来的Kia Picanto,从90号公路转到1号公路,时速一百四,一路飙到西耶路撒冷。过足了车瘾的同时也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成为了可以hold住一切路况的车神少女了。

结果刚进了西耶路撒冷,就开始堵车。堵到了东耶路撒冷,把同行的小伙伴放在酒店后,或许是因为进入了神的领域,我开始全面失去对路面交通的控制——

找到租车公司门店才发现还车根本不是在门店还,为了重新导航找还车的地方只能在附近一个狭窄的停车位街pa结果倒车的时候还把隔壁车狠狠碰了一下,然后又因为倒车时堵了后面路面太多车,不堪震天响的鸣笛而直接逃了。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足足绕了东耶路撒冷爬了三圈,被无数跟车距离似乎只有几公分的大车小车滴了个遍,才找到还车地点。看着永远也挤不进的右转弯,永远也过不去的红灯,后车阿拉伯司机骂骂咧咧的眼神,还有只有6%的电的手机导航,我一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彷徨失措,无助害怕却欲哭无泪。

到还车地点还要经过一个同样塞车的很厉害的U-turn。前后跟车距离近的我根本无法后退倒车,导致又把前面的车擦了一道痕,只能开到路边打了双闪和对方戴了黑帽子留着卷卷鬓角的犹太人大哥(嗯,这个人长得有点像屎刀)交涉——这时候竟然有点庆幸好在我在土澳已经撞过一次,有经验了……

终于停进了停车场,却发现还车地点早已关门,我只得在停车场找了个停车位并花了48 Shekel(折合大概90人民币)的过夜停车费。自主缴费机没有英文指示,路过的路人又不会说英文。好不容易出来了,拉着行李和一大袋白天代购的死海泥护肤品想拦个出租车回家,一问发现一公里半的路居然要40 Shekel(这个钱在北京我可以从家到机场了好吗!),于是我只能喘着气拉着行李,看着随时要死掉的手机导航爬一公里半的上坡。

走出地下停车场是晚上七点多,天刚完全黑下来。一连路过雅法门新门大马士革门,老城区华灯初上,也确实不负我的期望。

只是开车开的筋疲力尽又担惊受怕的我开始认识到,耶路撒冷美则美矣,可似乎并不欢迎我。所谓七年的执念,不过是一场感动自己的单相思。

 

刚才说到西耶路撒冷和东耶路撒冷。西耶路撒冷就是一个正常的西方城市吧。不算现代化,但也不太糟。会塞车,但路况也并非无法忍受。有白天菜市场晚上酒吧街的闹市区,也有一路名品店的大型商场。商场由两座复古建筑组成,中间一条小巷,干净雅致古意盎然,早晨八九点晨光斜斜地洒进来,坐在种满盆栽的露天餐厅吃着早餐喝着果汁,煞是惬意。

而所谓耶路撒冷古城则坐落在东耶路撒冷。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争夺的首都,犹太教和伊斯兰教宣称的圣地,周围坐落着互不干涉的阿拉伯聚集区和犹太人聚集区。居民区凌乱残破,房价却据说比西耶路撒冷贵很多很多。毕竟,在三个教的教徒心中,都是最接近神的地方啊。

我住的Airbnb公寓就坐落在东西交界边上的Musrara区,离大马士革门和阿拉伯人聚集区只有一条大马路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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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rbnb住处是一个3br1b的公寓,三个大学生合租,其中一个出国交换了就在Airbnb上出租了。

房主小哥哥长得不算帅,顶多算五官周正,但他挺会聊天的,三两句就把话题带动了起来。说来他和我也算还蛮有缘分——同年同月生,而且都在纽约混过。哥们儿他妈妈是纽约人,因此他讲着一口零破绽的美式英语,我听着很是亲切。

住的第二晚我又认识了他室友加丽和室友男朋友丹尼。加丽长的完全是我喜欢的女生相貌,穿着一件大睡衣,一头长长的金发湿漉漉地披着,一脸雀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眯起来非常可爱,越是不施脂粉反而越显迷人。我在房间里看Lonely Planet做攻略的时候她敲我的门问我想不想喝茶,然后两个人一起沏了茶在客厅里喝茶聊天,顺便好好黑了一把东亚人爱喝热水的习惯我还给她科普了一下“多喝热水”的直男梗……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她男朋友丹尼来了,于是就三个人一起聊。

因为以色列年青人都要强制服兵役,于是聊天时候我就跟个傻瓜一样的问你们是不是真的端着枪上战场打过仗杀过人。加丽又笑了,望着丹尼说我没有,他有。丹尼是个高个子棕色卷发的沉默男生,英文远不如加丽灵光,笑起来有些憨憨的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噢,嗯,以色列隔个三五年就要和加沙干一架嘛。”

“那……打仗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啊!?”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我就知道这个谈话很难进行下去了,我自己毕竟也是被外国人问过“你觉得中国/美国怎么样啊”这种大而空的尴尬问题的。只是我真的是个连战争片都不爱看的军事白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问这样的问题。

“Ummm…. well… pretty fun…”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蛤???”

“就……大家都二十出头嘛,就这个年龄你懂的,借打仗好好挥洒一下沸腾的热血呗。”英文原话我忘记怎么说了,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这……可是如果你战友被杀了你不难过嘛?”我觉得我问的问题越来越不对劲,可我怕以后再也没机会问类似的问题,只能豁出去了。

“确实很难过啊。”他说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呆萌又有些漫不经心的咧着嘴。

“那?你们怎么排解这种情绪呢?”

“只能慢慢排解了,我现在也还在慢慢走出来的过程中。”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那……”

“但是……就还是蛮好玩的啊。不用动脑子,全靠荷尔蒙,嘿嘿,很有意思的体验诶。”

加丽妹子看我黑人问号脸,插嘴补刀一句,”Well, first of all, you need to know that Israeli people are very cynical.”

“That part is similar to Chinese.”我很高兴我终于能接话了,但是我并不理解她这句话想告诉我什么——所以being cynical和打仗好不好玩,有什么关系?

 

丹尼问我抽不抽烟,原话是“Do you smoke?”,我说不抽,他们都一副觉得有点奇怪的样子。我想不抽烟的人不是太多了么有什么好奇怪的,一交谈才发现他们所谓的smoke就是抽大麻。

所以人生的际遇就是很奇妙。在美国有千百次抽麻的机会都被我刚好错过——如果说一开始是心里不太能接受“吸毒”,那么到后来就真的是,每次有什么派对抽大麻的,我都刚好头一晚喝多了第二天头疼。结果居然在耶路撒冷,毫不费功夫,甚至之前毫无准备,我就实现了尝尝大麻的愿望,也算是可以在人生清单上多打个勾了。

因为三个人共抽一支烟,我便也不好意思一直拿着,随便吸两口完事儿。能感觉到内脏作出了反应,似乎是更放松了,但也说不准是我心理作用呢。我为了纪念这历史性的一刻,冒着被他们鄙视的危险专门拍了个自拍,他们就那么看着我嘻嘻的笑,虽然明显是看个新鲜吧,但居然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很蠢。

“看样子你们是每天都来这么一支哦?”

“噢,是啊!”看他们笑得有点过于开心的表情,我其实有点无法分清楚他们是在真的回答问题还是在逗我。无所谓啦。

 

在以色列这十天和不少同龄人聊了天,从吃喝嫖赌到宗教政治都聊了不少,然后对以色列同龄人的印象出奇的好。

美国陌生人聊天会过分热情洋溢,英国人又似乎有点端着,至于中国人嘛又基本没有陌生人瞎侃的文化。加拿大人应该是我聊过天里面最休闲随意的,但更多是胜在语气和态度,与以色列人说话气质一比顿时相形见绌。

什么是说话的气质呢,就那种,有点冷淡,有点讽刺,有点平铺直叙,有点漫不经心,但刚好卡在一个合适的程度,冷淡而不冷漠,讽刺而不尖锐,语言含蓄内敛但一针见血。

所以说,犹太人果然是高智商的人种啊。和他们聊天真的是一种享受,包括房东小哥哥,包括加丽和丹尼,还有我在海法和特拉维夫聊过天的所有年青帅哥——虽然其中有个人30岁了还和爹妈住一块……


“Speak tenderly to Jerusalem, and proclaim to her that her hard service has been completed, that her sin has been paid for, that she has received from the LORD’s hand double for all her sins.” — Isaiah 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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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的历史,通篇看下来,都是在被争夺被屠戮之中。以色列王国,犹大王国,把比伦王国。波斯罗马希腊。耶路撒冷的人民啊,被一波又一波的统治者赶出家园,犹太人一次又一次的经历差点被洗劫一空的亡族之殇(第一次是公元前169年安条克四世,最后一次是二战)。又有一波一波周围被赶出家园的人,来到耶路撒冷寻求庇护。

即使是这近一百年,耶路撒冷也依然动荡不安。1917年开始成为英国殖民地,1941年二战,犹太人惨遭纳粹屠杀,1948年被分割,一半给了以色列一半给了约旦,直到1967年才重新合并。而即使是现在,依然说不清东耶路撒冷到底是属于以色列还是巴勒斯坦。

这种感觉在大卫塔参加地质讲解团时尤其明显。

大卫塔的墙砖可以明显的看出不同的层次。每一层用的不同的砖头,也有不同的建筑特点。每一层墙壁,都是它被填上又挖开,毁灭又重建的血泪证据。

大卫塔中心有个好看的小花园,中间有个小拱门,很有些御花园的味道。

而公元前37年,希律王政府耶路撒冷时,曾将这一遍整个用土填满,看不出曾经这里还有建筑的痕迹。然后以填满的大卫塔作为地基,再在上面建造自己的丰碑。而直到几百年后十字军东征时,这片小花园才又被挖了出来。

而如今的这片小花园,依然野草青青,生机勃勃。

就如同我看到的耶路撒冷一样。

Via Dolorosa,耶稣走向死亡的路,现在却充满生命力。

阿拉伯大叔们叫着卖,下着棋,打量着路过的好看妹子,好不安逸。

阿拉伯的年轻女子虽然缠着厚厚的头巾,但脸上总是化着浓妆,将她们本来就高耸的鼻梁描绘的更加夺目,将她们的一双妙目描绘的更加勾魂。

大马士革门的大妈们坐在一堆新鲜蔬菜中间,路过总能闻到一股菜香。

住棚节的早上,犹太人成群结队唱着歌,一手拿着植物一手拿着帐篷枝条,走向哭墙围着一个摆满食物的桌子开始他们为期一周的庆祝。

一切看着那么安详,悠闲又富足,似乎没有任何遭到过重创的痕迹。

但是,真的没有么?

也许现在的犹太人,对于太多太多年前的民族劫难没有什么切身的体会了吧。几十个世纪一代代传下来的,则是一种普遍的危机感,不信任感。还有强烈的民族的骄傲感——虽然在我面前并没有明显表现出来。

又想起来Airbnb的加丽跟我说的那一句,Israeli people are very cynical. 这就是沉重的历史留给后世的烙印么?

但那又如何呢?

在耶稣死去的路上,他们依然叫着卖,打着牌,喝着酒,开着趴,活得我行我素恣意洒脱。

就好像,耶稣死在圣墓教堂三天后,又复活了一样。生生不息。

“For God so loved the world, that he gave his only begotten Son, that whosoever believeth in him should not perish, but have everlasting life.” — John 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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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哭墙的那一天,刚好是住棚节的第一天。

早上准备去了圣殿山再去旁边哭墙。结果误打误撞进了哭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从哭墙的小广场出去,很多门很小又有安检,总让我以为再出去就直接出古城了。

于是我在哭墙旁边跟一个发传单的犹太小姑娘打听,圣殿山和阿克萨清真寺在哪儿呀?

小姑娘脸拉了下来,跟我说,不知道!顺手给我塞了两张犹太教活动的传单。

 

无独有偶。后来我终于找到去圣殿山的路,过安检的瞬间仪器滴滴作响。我一摸,原来大衣的兜里放了硬币,忘了拿出来了。

安检人员果然让我脱了大衣开始掏兜,然后他们把硬币还了给我,没收了刚刚犹太教的姑娘给我发的传单,说这玩意儿不给带进去的。我倒是乐的让他们帮我扔掉,不过如果我兜里没硬币的话,我带进去他们也不会知道吧……

 

从哭墙上圣殿山,是要走他们人工用木头搭起来的一条吊桥。因为哭墙不给拍照,所以理论上,想要拍哭墙的近景,也就只能在这条吊桥上拍了。

视角非常好,每个人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

怎么说呢,明明应该是庄严肃穆的祷告,气氛也确实很虔诚。但感觉并不怎么哀伤哎。

有些人祷告完毕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看着一大片穿白色衣服的人来来往往,每拨人反反复复重复着同样的祷告和动作,时间如同凝固在了这天的早上十点。全世界只剩下一群白衣服的犹太人,祷告词,安祥地微笑,还有中间据说是耶稣赐给他们的筵席。

那时候我觉得我真的可以拉个长焦坐在那吊桥上拍一整天。

 

耶路撒冷老城区的路都太过于狭窄,跟个迷宫一样,宽度大概也就北京小胡同的三分之二。因此从一条越缩越小的路走进圣殿山时,突然眼前就亮了。

本来排队进圣殿山的人非常多,一分散开来,竟好像根本没几个人。

蓝色绿色的清真寺,顶上的金顶,背后万里无云的天空。

绕到背后去有一片足球场大的草坪,大家在那散步休息。我找了个小台子,一坐就坐了半个小时。

这片宽阔,让我刹那间感动地想哭。

 

几年前很喜欢听的一首歌,叫Abraham’s Daughter,是《饥饿游戏1》的主题曲之一。

这首歌说亚伯拉罕有一个女儿,在亚伯拉罕准备将儿子以撒作为祭品献给上帝时,拿弓箭对准了自己的父亲,让他将弟弟放下。

此处这个金顶的清真寺,正是圣经传说中,亚伯拉罕献祭的地方。同时也是伊斯兰教中,先知穆罕默德飞升之地。

想到亚伯拉罕的故事心情颇为复杂。这些宗教圣地啊,虽说美丽而大气,但是不是有点过于残忍。

 

因为住棚节,所以地质公园和大卫之城都不开门。于是我回到老城区吃了个大概两百多人民币却只有两串烤羊肉的午饭,就去了橄榄山。

橄榄山很值得来,但来橄榄山这趟经历并不愉快。

我走了一两公里才到了橄榄山脚下。一看,住棚节,山脚下游客中心关门了,而公交车也都不运作了。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上山,也不知道上了山以后上哪才能看到传说中的老城区全景。

问了两次路,终于找到了一条车上去的路。拒绝了一路的士拉客后,我艰难的爬一个大概45度的坡爬了得有一两公里吧。倒不是说坡多难爬,而是我真的爬了好久,也不知道哪里能够看到这个全景。事实上,一路上我都没看到个在走路的人。

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分叉口。左边有学校,右边有小商店。于是我进小商店买了瓶Gingel Ale,问,哎,问你一下,那个什么全景在哪里看啊?

店家居然往我来的方向指了指,我自然是不信的。这时候来了个阿拉伯大哥,说真的是在那,你过来我给你指路。他指完路以后我依然不明就里,于是他说,要不然我带你去。我当时虽然有点警惕,但想着毕竟是大马路,再不济总得有车路过的吧,就跟着走了。结果人家带我穿过路边的灌木丛进了一个路边的小院子。真的能看到老城区全景,但完全不像游客区的样子,一点人烟都没有。

这时候这位大哥开始提出要搂着我自拍,又想让我坐他大腿上什么的。这时我才想起来……我勒个去,大意了。于是我神经紧绷起来,始终离他两尺远,满脑子都在想怎么避免被性骚扰。后果就是顾此失彼……我和这人说再见之前,他还提出说让我用我自己的手机跟他自拍一个,我没敢同意。等我们说了再见以后我才发现……

手机不见了。

说出来我自己都好笑,但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回到那个灌木丛中的小花园找找看手机有没有可能在。随后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手机宁可不要,我也不能把自己再次陷在险境中。

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去找我当时买饮料的小店。小店店主听完我描述以后反应很快,先努力说服我冷静下来,告诉我说那位大哥一旦不还手机给我他们完全可以报警制服他等等。然后召集了几个朋友马上四处找刚才那位大哥。大概过了非常煎熬的十分钟,店里的人和我说手机找到了,正在给我送回来。我当时还是不太信的,因为在以色列一路碰到不靠谱的人,而且他们和那个人毕竟是认识的……最终有惊无险,我只剩12%电的手机居然真的被送回来了,我当时对那店主真是感激的稀里哗啦的。

“你太不小心了呀。”店主说。“这个地方很危险的,你记着,包要背前面,手机最好塞在你有感觉的地方,就裤子前面那个兜。”

我千恩万谢的逃了。逃之前本来还想为了表示感谢,再买一杯喝的。从店里冰箱里拿了一瓶芬达出来,结果发现现金不够了。店主又非常仗义的直接把那瓶芬达送我了。

能找到手机的我自然是高兴的。不过现在想想,总有一种他们一群认识的人在串通演戏的感觉……怎么说呢,就是可能也没想偷手机,但看勾搭不成,就非要搞个大新闻把我吓一跳……

对于这种行为我只能说,你们真特么没事儿闲的。

 

很幸运的是,我拿着芬达从小店出来,马上看到了一队游客从大巴上下来,立马跟上去抱了大腿,顺便又参观了两个耶稣遗址,最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观景台。

风非常大。有一大队华人基督徒披着彩虹围成一圈在那里。其中有一个大妈一直在大声唱“哈利路亚”,听久了我烦的不行,觉得真特么要不要这么扰民……

这人唱了有半个小时才消停。随后一群人围成一圈,大家开始轮流祷告。

这祷告怎么和我见过的祷告不一样呢?别人祷告都是悄没声儿的默默低语,到你们这儿怎么全都用喊的呢?最后那句“阿门”简直是想喊的对面圣殿山上的人都要听到了。

真是不好意思承认是老乡啊。

 

好在呆到比较晚了,见到了四个中国游客,其中一个小姐姐和我差不多大,绝对的活宝性格,和我非常有话聊。

因为傍晚时刚好一大片乌云遮了过来,所以没看成晚霞。蹭了那几个人的车下了山,一起吃了一顿好吃到惊艳的土耳其馅饼(我和他们一边吃一边聊是这个好吃还是西安的肉夹馍好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虽然不如西安肉夹馍,但是可以吊打西安以外的山寨肉夹馍了),最后又蹭他们的车上来撸了个老城区夜景全景,算是没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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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期待耶路撒冷给我一个答案。

从某种程度来讲,它确实给了我答案。但同时,我觉得它自己似乎也在寻找答案。

我看到了愤世嫉俗而一针见血,自称除了家庭宗教背景以外完全无神论的大学生。

也看到了哭墙圣殿山针锋相对的傲娇的教徒。

相对严肃的犹太人,过分轻佻的阿拉伯人。

 

后来我去特拉维夫,在青旅参加他们每周五晚上举办的“安息日传统聚餐”时和主持聚餐的小哥聊天。我问,为什么你们这里一放假,所有城市功能就非得停摆呢?

他说,你以为这是宗教原因呢?这完全是政治原因,政教毕竟分不开嘛,有极端教徒就是不能接受安息日还有人上班,而可惜这些人又能影响政府。

我说噢。然后我问,我怎么记得安息日也是不能吃东西的?

他说,因为反正现在大家也不真正信这个东西了啊。

然后他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又接着补充说,“但是赎罪日我们真的是不吃东西的。为什么呢,因为反正赎罪日一年就那么一天,一年一天不吃东西不干活就还是比较可以接受的。毕竟是民族的传统,能尊重还是尊重一下。”

 

这段话令我豁然开朗。之前的七年里,我一直觉得宗教不是信仰,就是政治。但我忘记了,宗教还可以是一种传统。

就好像中国的孔孟之道,程朱理学,噢往近了点说,还有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

它封建,它吃人不吐骨头。它扼杀了一种又一种鲜活的自由的思想,残害了一批又一批有为的青年。

但又有哪个在中国出生长大的人敢说,自己的三观没有受到孔孟之道程朱理学社会主义的影响呢?又有多少人不会认为,这些传统中的闪光之处,撑起了我们的民族自豪感呢?

这么想一想,宗教也没什么好神秘的。而我,也不算一个纯粹的无宗教主义者吧。

 

而耶路撒冷,它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它依然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争夺的对象,城外总是被硝烟围绕。它的交通依然如一团乱麻,路上的司机在几公分的跟车距离后不耐烦的鸣着笛。它依然做不到政教分离,于是古城中的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依然不能真正的和平共处。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也许要再次遭受重创,又要被毁灭。千锤百炼。

但耶路撒冷的魅力,就在于它永远都能从灰烬中,涅槃重生。重生后也许不完美,但依然有声有色,骄傲而淡然。然后,带着它的伤疤,再进行下一轮的涅槃。

 

而人的心中,何曾没有一个耶路撒冷?

复杂的人类啊,每个都是一个矛盾体。总有那么一小部分,纠结而拧巴,有那么几个心结,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有些人很幸运,依靠强大的心理素质或外界的帮助最终能解开心结。有些人会选择自我麻痹,假装这个心结不存在。更多的人啊,心里总是卡着一个疙瘩,绕不过去,无法真正和自己达成和解。

可不能和解又怎么样呢?就算是再纠结,再拧巴,人总是能够倔强地生存下来,对吧。

或许,一个疙瘩卡久了,会像贝壳里的沙砾一样变成珍珠,也说不定呢。但就算变不成珍珠,只要杀不死你,又能如何呢?

 

自从去年八月底回国了,我就发现自己面临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与自己和解。

上学时有的不愉快的经历,随着去了美国换了环境,就没有了面对的必要。而回国这件事,迫使我重新面对这些不愉快的经历,以及它们给我带来的恐惧。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真的还是没有办法面对它们,而且我很有可能,很久很久都走不出它们给我带来的阴影。

而越多人宽慰我,我就越发现,安慰真的没有什么用。

然后越来越觉得,脆弱点又能怎样呢,走不出阴影又能怎样呢,不能和自己和解,又能怎样呢。勉强不来的事情,再用力也是没有用的吧?

你看,不管我能不能和自己和解,我想来的耶路撒冷我还是能如期而至,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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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感谢从来未曾谋面甚至从没说过话的网友icebeer。

如果当时没有你那篇《当人生走到三分之一》,我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来耶路撒冷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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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go-list, 2017.

几天前终于打卡了多年以来的to go list第一名。数了一下之前的to go list也已经有半数达成,是时候更新一下我最新的to go list了。


1. 意大利: Rome–Pompeii, Naples–Florence–Venice–Milan
2. 土耳其。完全是前天才种的草,不得不说土耳其航空转机一天团这招太狠了。
3. 约旦佩特拉。也是被以色列各路驴友种草太狠……
4. 厄瓜多尔/秘鲁。毕竟南美嘛,还是想打个卡的,还有马丘比丘
5. 伊朗:请阅读《左手伊朗,右手波斯
6. 有极光看的地方(阿拉斯加or冰岛or格陵兰)
7. 苏格兰。毕竟是个哈迷,总得交点信仰税orz
8. 日本。其实我对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风景统统没兴趣,就是想吃顿正宗日料……
9. 印度:古老神秘恒河水……这个地方比较麻烦的是我不太想自己去,又有点难找旅伴。。。
10. 318国道全程+纳木措(现在我觉得不一定好看了,毕竟太多文青跑去朝圣。但毕竟是多年来想走没走成的地方,算是得给自己的多年念想一个交代吧)